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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的赵敏到底厉害在哪里?

赵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敏而好学,用智慧和勇气冲破世俗偏见的阻挠,散发出超越时代民族界限的人性光辉。

赵敏是金庸笔下我最喜欢的女性角色。正因为如此,对我而言,她是一个特别难写的角色,因为好的角色都是相似的,糟糕的角色糟糕得各花入各眼,各自别出心裁。而且毒舌一个对象,即使偏颇了,也常常被人觉得不失其犀利;但对一个对象倾心赞美,即使内容角度新颖独特,也难逃彩虹X的既视感。

总的来说,赵敏是一个个性讨喜,最后结局也完美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她和张无忌的结局太完美了,所以大家才会多多少少读之感觉有些无聊。同样是家仇、误解的经历,如果像乔峰和阿朱一样,张无忌在周芷若蒙蔽的时候一怒之下把捶向她胸口的小拳拳变成七伤老拳,也弄它个“塞上牛羊(江南绿柳)空许愿”,多好,多有悲剧美感。

当然,如果是这样,观众恐怕又会责备金庸狠心了,为了赚眼泪狂虐主角了,甚至气得要寄屠龙刀片了——你看,观众就是这么难满足。

关于赵敏有多厉害,不用我多说,大家都能把张无忌对她的评价倒背如流:“你哪里是什么弱女子?你那么厉害,十个男子汉都比不了你”。但我想说的,是赵敏能跨越当时颇为牢固的民族界限,以及双方家族的血海深仇和张无忌走到一起,主要靠的既是她的厉害,也是她的“好”。

在传统的印象里,赵敏总是给人一种“改邪归正”的印象,即作为汝阳王府的江湖事务部门负责人的时候,她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情报机构女魔头,先诛少林,再灭武当,定奇谋一口气抓齐了六大门派;后来见到张无忌了,被上了一次酷刑(挠脚心),又挫败了几次计划,就无缘无故,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个优秀帅气的青年,最后自己的家也不要了,一心一意与心上人浪迹天涯。

事情是这些事情,但这人物形象怎么感觉经历了如从苍狼到二哈的巨变,难道真所谓“女人一谈恋爱就变傻”?

不着急,咱慢慢往回捯。首先,希望大多数读者暂时抛弃属于倚天时代的民族偏见,我们思考一件事:赵敏开始出场阶段的形象和性格,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阴险狡诈的邪恶化身吗?

大家不妨再回倒乔峰大哥的例子,当年乔大哥在雁门关外为阻耶律洪基大军进攻中原,不惜挟持辽国天子,逼对方立誓退兵,然后又因为违背兄弟情谊自责不已,最后用断箭自杀向义兄谢罪。

这个时候雁门关上被他保护的豪杰和看客怎么评论他呢?

有人说,乔峰贼子,引狼入室,最后事败自杀,死不足惜。

也有人说,乔峰被丐帮老帮主收养,终究习得中原礼义之道,现为大义死节,也是被华夏精神感召所致。

二人说得不无道理,但作为读者,相信诸位在读的时候心中也不免升起“乔大侠没有得到应有的感谢和敬意”,“这二人未免忒得狭隘”,甚至“为保护这样的人而死,乔大侠到底值不值”的疑问。

因为我们知道,乔峰在自杀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宋,不是辽,而是两边平等宝贵的人类同胞,自己在两边都舍不下的牵绊,和欠下的债。作为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乔峰的精神是华夏的,也是契丹的,是超越血统、文化、时间而值得全人类称赞敬佩的。

那赵敏呢?可以理解,在主导汝阳王府情报部门的日子里,她虽然身边大都是中原人,但从小接受的元朝正统教育很容易让她在心里觉得/误以为:只有元朝政府才是这片土地当时的唯一合法政府,江湖人士,无论明教还是名门正派,统统是搞刺杀,扔炸弹乃至直接造反的恐怖分子和反政府武装。自己的职责就是与之做坚定顽强的斗争,并最终消灭对方,维护世界和平。

在这个背景下,你再看她对武林人士的所作所为,基于对方“恐怖主义者”身份的(错误)认知,你还觉得她阴险残暴,丧尽天良吗?不说别的,如果她真是一个个性残暴的情报头子,或者周芷若一样的野心家,干嘛要耗费成本高昂的十香软筋散迷倒六大派然后费尽口舌耗时间招安?一个个宝剑扎个透心凉然后脸上划几道岂不更过瘾?或者赶到宝塔上烧了不是更有效率?

在这个前提下,与其(不无道理地)计较她在学习武功的过程中割了何太冲几根手指,以及她没出生的时候伤在玄冥二老和阿三手下的各位侠客,想想明教天鹰教一言不合就发射蚊子针狮吼功夺命金花要人性命杀人全家,名门正派在光明顶拿明教教众脑袋当韭菜,有没有觉得从始至终勤勤恳恳实力碾压武林但最后造成的伤亡还不如峨嵋派多的汝阳王府简直就是残暴界的拖油瓶?

另外,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对于元朝和其他支元兵的暴虐,汝阳王府一向是不赞成,而且面对元兵趁乱抢劫,汝阳王府的第一反应是全部射杀,不留活口,比对待“恐怖分子”还残酷。

如此,抛开各为其主的立场和意识形态,你有没有觉得汝阳王府其实就是元朝一边的名门正派,甚至他们的行为做派,只怕是比倚天时代的武林正派更正派。他们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履行保境安民的政府军正常职责罢了。

因此,赵敏后来能“归正”的原因,根本不是爱情的盲目和思想的急刹车,而是她从来都没邪过。她的心里和张无忌一样,在了解事情真相以后,都不把人分成他们、我们、我们为了我们的目的而可以随便喊打喊杀的他们,我们为了杀他们而可以随便牺牲的我们等等。在她心里,只有人,她待人的方式,只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人道。作为敏而好学的化身,赵敏不仅在无时不刻地和范遥等大师勤奋学习武功,更无时不刻地和张无忌等楷模学习做人。

作为元朝的郡主,赵敏再好,在武林正派口中也会很自然变成“小妖女”,正如作为明教的教主,张无忌再好,在汝阳王和王保保眼里也会很自然变成“小逆贼”甚至“小淫贼”一样。赵敏最后的幸福,是她和张无忌一起用大智慧和大决心换来的,这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很难,也很伟大。

顺便提一下,历史上的汝阳王察罕帖木儿确实是一位英勇善战,足智多谋又军纪严明的元朝将领,他多次打败陈友谅张士诚等,也为朱元璋深深钦佩。他最后没有死在义军手里,倒是被蒙古族奸臣陷害致死。

赵敏的哥哥王保保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他继承了乃父的能力和遗志与朱元璋作战。无奈大势已去,只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直被徐达等人追入大漠。但尽管如此,他的忠勇也依然被朱元璋赞许肯定,并多次提出希望活捉他让他为己所用。

这世界上总有太多的冲突,立场和随之产生的“敌我”标签。但在真英雄眼里,第一重要的永远不是这些标签,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伟大的金庸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在他的小说里,既有陈家洛,郭靖这样追求为国为民的大侠,也有乔峰,张无忌,赵敏这种超越民族立场界限,为人道和人心写下重重一笔的英雄。

去年金庸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写什么,大概是脑子有点乱,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写。

而现在我知道了,就让我用非常简短的话在篇尾表达我对他的怀念和敬仰之情:

伟大的人道主义者,用文笔观察万象、教化人心、匡扶世道的英雄金庸大侠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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