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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特工队》中的行为经济学

 

   迪斯尼最近上映的动画电影《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一经播出,即获得了观众和影评家的一片叫好。连以“烂番茄”(Rotten Tomatoes)这样以挑剔闻名的评分网站都给出了98%“新鲜度”(好评度)的罕见高分。究其原因,除了迪斯尼一向擅长的家庭温情戏路以外,影片中大胆采用的心理学知识和巧思也为观影者增加了不少智力和情感上的双重愉悦。

影片的主线故事不复杂,主要讲的就是小女孩莱利(Riley)从幼儿到青春期的成长史。相比一般的电影,这部电影最大的新意在于将莱利的五种情绪(快乐,忧伤,恐惧,厌恶和愤怒)设定成人格化的角色。情绪团队由快乐领导,目标是为小主人保驾护航,并制造快乐的回忆。起初,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无瑕,直到有一天,随着莱利的父亲搬家到旧金山,莱利一下失去了童年的伙伴,又面临父母忙碌和独自适应新环境的挑战,一度陷入情绪和精神的崩溃边缘。面对这一困境,情绪团队历经艰险,终于搭救了小主人,也同时领悟到生活和回忆的真谛。

作为行为经济学的研究者和心理学的学习者,我们仅以自己所识,将电影中作者为观众展现的心理世界做一个简单的介绍,希望可以增加二次观影或者回味的乐趣。

1. 记忆

影片对于人脑中的记忆工作机制刻画是非常准确和形象化的。一般来说,按照记忆时间的长短,记忆分为感觉记忆,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时间极短(一般不超过2秒)的记忆称之为感觉记忆。由于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感觉记忆在短时间内会以往一些信息,而把其他一些信息转化为短期记忆,有时也称为工作记忆。短期记忆经过一定时间后(通常为20秒左右),再遗忘一部分信息,而把未遗忘的信息转化为长期记忆。长期记忆是一个相对永久的记忆系统,可以持续保存记忆长达许多年。

现有心理学研究发现(Atkinson and Shiffrin,  1968),工作记忆(即短期记忆)在人类高层次的认知作业中,比如阅读,理解和推理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人在处理信息的时候会从短期记忆中读取和存储信息(计算机的内存就是采取了这样的原理)。工作记忆持续时间很短,一般只有20秒左右,就好像电影里头脑世界实时产生的彩色球。如果短期记忆缺乏含义,就可能被快速归档,然后迅速忘记。短期记忆一般只能承载有限的信息,比如米勒(Miller, 1956)发现人通常只能记住范围在7加减3之内的数字。我们也发现,大学生的记忆容量要显著大于平均人。这证明,短期记忆容量可能有助于提高学习。

如果短期记忆被认为有特别的意义和价值,就会被编码储存,变为长期记忆。长期记忆可以存留几天到几十年。长期记忆当然也会面临被遗忘。比较著名的心理学发现有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即遗忘通常是以指数速度发生的,开始慢后来快。出于故事化的考虑,《头脑特工队》除了采纳实验心理学的观点,还部分采用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即被忘记的记忆会被扔到潜意识里,而且这种过程通常是做梦的时候发生的。

长期记忆和短期记忆之间存在一定的相互作用。人通常会记忆自己想记住的东西,并且回味一些美好的回忆。通常把长期记忆内容翻出来,通过短期记忆的回味,强化成长期记忆。从某种意义上讲,要强化长期记忆,就是要不断地重复记忆编码。

长期记忆有一个特征,就是对一件事,人们通常对开头和结尾的部分记忆非常清楚,而中间的一些信息会变得模糊不清。这在心理学上称为系列位置效应 (Serial Position Effect).

2. 记忆与人格

《头脑特工队》的一个特别乃至伟大之处,就在于它用了一个叫做“核心记忆”(core memory)的概念来定义那些对每个人成长具有里程碑性质的记忆,并认为是它们奠定了人的性格特性。我用“伟大”这个词来形容,主要是这个概念似乎是电影自己提出来的。至少我在学术搜索引擎键入这个词,文献中的关联项数居然是零!

核心记忆就是影片中放在头脑总部的核心架子里的记忆球。同时,电影还暗示(或者说“明示”),核心记忆决定了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建立。影片中头脑世界里的“岛”,可以认为对应着心理学上的人格或者性格(personality)。心理学上常用五种普遍的人格特征(简称“五大”)概括人的性格,即外向性(extraversion)、神经质(neuroticism)、和善性(agreeableness)、严谨自律性(conscientiousness) ,和开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一旦人格建立,长期里面来看是比较稳定的。人从出生的一张白纸到长大成健全人格的人,就是长期和社会的接触中学习建立健全自己的人格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的人格就是长期记忆不断强化,内生为自动行为准则。

对于一个人成长过程来说,接触最多的就是父母和朋友. 所以,电影里提到了亲情和友情岛,可以近似认为是外向性的表现;爱玩和好奇岛可以认为是开放性的表现;而诚信岛可以认为是自律性的表现。电影的世界观认为:拥有积极美好的记忆可以促进相关方向的健康人格发展。如果有外界原因导致这些记忆被损毁会变形,会直接或间接导致人格改变。

3. 苦乐参半的记忆与“参照点”和生物本能

电影的一个主线在于,以快乐为首的情绪团队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是以让莱利拥有完美的一贯快乐核心记忆为目标的。莱利的世界第一次陷入危机也是由于忧伤想触碰一些核心记忆,而快乐不允许,双方在争执过程中导致核心记忆掉落出头脑中枢。在影片的结尾,情绪天使们终于发现,使得莱利关于球赛的记忆变得弥足珍贵的,恰恰是莱利打飞决胜球后首先悲伤,然后引来父母和同伴的安慰,从而获得了美好的亲情和友情回忆。

行为经济学很早就注意到,人们衡量自己的生活质量通常不仅仅依靠对于绝对收入的观察,还取决于自己的生活质量是否位于某一参照点(reference point)之上。这个参照点可能是过去的自己,可能是现时的邻居,也可能是某种社会制度决定的权利和义务。有时候,参照点也可以是一时的情绪,比如,如果你丢了一件心爱之物,几天后又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它,这时候你心中的快乐程度,绝对会比你没丢东西的时候高很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先苦后甜的人生经历可能构成了我们大部分人的快乐回忆。

人生的构成有酸甜苦辣,五味杂成。只有甜的人生,绝对是单调而不幸福的人生。

人的情绪有时候不是能够自主控制的;很多时候情绪是由人的“自主神经系统”控制,这是人的生物本能。比如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一些生物本能的自动觉醒,比如脸红。现代的测谎仪就是基于人在说谎时的生物变化,比如,呼吸,流汗,以及心跳等体征的变化来判断是否说谎的。

 4. 记忆会有选择吗?

我们每个人的长期记忆都是短期记忆经过编码后储存下来的。那么这个编码过程总是公正准确的吗?新加坡国立大学周恕弘教授,武汉大学黄暐教授和香港科技大学赵晓健教授的最新研究发现:记忆的编码和储存可能是一个富有欺骗性的过程!

为了观察人对于正面和负面事件的记忆,以上作者设计了一个实验。在这个实验里,受试者首先回答一系列智力问答题。几个月后,他们再被询问自己之前是否见过一些和之前题目相同或者类似的题目,对于每一道题,受试需要回答自己A曾经见过并且作对了这道题,B曾经见过并且做错了这道题,还是C没有见过这道题。受试者最后的报酬是基于正确的答案数量,所以每个人都有激励提供自己认为真实的答案。

实验结果发现:相比错误地忘记自己做对过的题或者以为自己把一道没见过的题做对过,人们以显著更高的几率错误地忘记自己做错了题的事,或者误以为自己曾把一道没见过的题做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记忆的编码似乎更倾向于是粉饰和装扮的。每个人都在无意识中美化记忆中的自己。

如果这个发现是真的,它说不定也是屡败屡战的股民继续屡战屡败的心理原因之一(所谓“记吃不记打”)?

这也牵涉到了心理学里面关于行为和态度的争论。通常情况下,我们认为应该是态度决定行为;但是心理学家却认为行为有时会改变态度。一些人在偶然做错了一件事情后,总是为自己做错事辩护,从而确立新的态度。这一点在政治活动中也非常普遍。比如政治选举,一些选民对于自己喜欢的候选人,通常会找出很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选择,同时也为候选人的不好行为作辩解,使得自己的态度改变去适应候选人;而不是理性的根据自己的偏好来选择候选人。这种社会心理行为是民主社会一个很难克服的弊端。又比如, 某些官员在不同位置的时候,态度也是不同的。

5. 记忆与折现率

记忆对于心理学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对于经济学来说,虽然早在当年,经济学的鼻祖亚当斯密就在《道德情操论》里说过:“我们可以从关于欢愉的过往记忆中获得欢愉本身”,但当代学家对于这个问题的研究可谓少之又少。

幸运的是,就在最近,耶鲁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巴黎高等商学院的研究者就重新把记忆带回了经济学研究中。这项研究想要解释一个很基本的问题:为什么很多年轻人喜欢及时行乐,或者为了婚礼和蜜月花掉大量积蓄?

要根据传统的跨期消费决策模型和折现率假设解释这个问题是很难的。新的解释主要在于:如果人可以在老年的时候回忆年轻时候的美好时光而获得快乐,那么年轻时的易耗消费就仿佛变成了一种意义上的耐久消费。这样的话,提早消费不仅仅是冲动选择,而是理性衡量的结果。

如果这一模型是成立的,那么一个自然的推论是: 如果一个人的记性越好,那么他就越有动力提前消费。如果不控制这一点,用一个折现率的量表去度量,这个人就仿佛拥有更高的折现率一样。

我们最新的实验研究发现,在控制了各种其他变量的情况下,的确,记忆力与观测到的折现率有显著的正相关性!

作者于晓华,德国哥廷根大学教授,包特,荷兰格罗宁根大学助理教授,原文已收录发表于财新观点网:http://opinion.caixin.com/2015-10-10/10086139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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