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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本草》谈我的中医观

从《中国本草》谈我的中医观

 

继《舌尖上的中国》之后,央视又推出了一部全新的关于中药的纪录片《中国本草》。我看了一些就觉得非常好。总体来说,感觉这两年国内很多纪录片都“找到感觉”了。所谓的感觉,其实就是中国风的审美,那种一动一静之间皆可入(中国)画的神韵。相比之下,国内很多其他艺术形式还处于盲目模范美国或者把日本动画拿来改两笔敷衍作唐风的阶段,就比较无趣。

由这部片子,也很自然想到国内最近很火的关于中医的争论。在这场争论里,很多有海外学习生活背景,或者虽然在国内,但对海外生活和文化“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人都认为,中医未来的方向就是没有方向,对于中医的建议,轻者是“存药废医”,要么是“验要废医”,或者干脆“废医废药”。

我一直觉得这种观点不太好,当然中医也有自己的问题。看到这部片子,我觉得有一个很好的角度可以讲一下我作为一个在海外生活过,也接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人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简单的说:你看到一部风格类似美食纪录片的中医纪录片不会觉得奇怪,但如果是一部风格类似美食片的西方现代医学纪录片就会觉得奇怪,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中医和中餐一样,是中国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其中有一些可以也需要被科学界定(包括肯定和否定)的部分,但也有一些难以或者未必需要以科学界定的部分。打一个比方:大多数中国人,和很多西方人都相比西餐更喜欢吃中餐,他们的这种决定和偏好是营养学或者医学界定的吗?或者说,如果营养学告诉你,你一天吃多少淀粉,多少蛋白质,多少脂肪,多少维生素就够了,你愿意只吃一些淀粉,蛋白质,脂肪和维生素的药片代替你的三餐吗?

有人肯定会说:不对,食品和药品的衡量标准不一样。大多数食品是经过长时间食用检验发现无毒的,吃这个和吃那个风险没有区别,所以按口味来选没有关系。但吃错药是会死人的,所以药品的检验标准必须比食品严格。

那么我讲一个西方的例子好了:你去学术引擎上搜索Dairy Food(奶制品)和Cancer(癌症)。你会发现有好多权威杂志的科学研究讨论吃奶制品是否更容易得癌症。我大概浏览了一下,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有的研究支持,有的研究拒绝,很多医生和营养学家认为吃奶制品会增加得癌症可能性,也有很多医生和营养学家认为不会。那么容我问一个假设性问题:假如研究最后证实了,吃奶制品会大幅增加得癌症的可能性,你认为西方人会因此不吃或者少吃奶酪和黄油吗?或者说,关于生鱼片寄生虫风险的研究是否会让日本人不吃或者少吃刺身和寿司?

我说这个,不是说中医药不应该通过现代科学去化验它的潜在毒性和风险来尽可能减少风险。比如有一段时间经常讨论的马兜铃酸致肾衰竭的例子,如果科学上确证了这种风险,那么就应该用各种办法控制和消除这种风险,如果有发现药厂和医生故意忽视这种风险,也应该给与严厉的惩罚。但我同时认为,以这一个例子来作为废除中医或者中药的理由,其草率程度也是很高的。

比如,大家都知道吗啡潜在的毒性和上瘾危险,但在控制剂量的情况下,吗啡依然作为镇痛剂在现代临床医学中广泛使用。甚至毒品海洛因在刚发明的时候,也是作为正规西方药厂的正规药物发售的,它被定义为一种止咳处方药,其公司甚至以“不会上瘾”作为宣传词。后来人们发现了它的毒性便禁止了它,但也没有说因此就要废除现代医学。

所以我想说:一些中药,甚至也许大部分中药都有一些毒性,有一些是传统医数之前就记载的,有些没有被记载过。没有被记载是因为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科技手段。如果今天发现了,我们可以问一下几个问题:(1)这种成分可以在新的制药工艺下被剔除吗?如果可以,剔除就好了。(2)如果不能剔除,它潜在的风险低于已知的治疗效果吗?如果低于,严格控制剂量就好了。如果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我们才有必要禁止该药,并同时追问(3)厂商有明显的过失吗?如果有,严厉处罚厂商就好了。

这些问题都是我们在一种西药有问题的时候会问的,为什么一种中药有问题的时候我们不问?如果我们这也不问,那也不问,看到一个问题就大叫废除中医,这和看到一个病人死了就要杀死看病医生的医闹有什么区别?

以上,我说的观点总结起来就是:第一,中医应该经过现代科学的系统验证,排除以前不知道的风险;第二,中医不是依据现代的科学基础而来的,但这不是废除中医的理由,因为现代科学只有几百年历史,在此之前,人们的饮食男女,生老病死都是靠经验处理,未必不对。当然,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对于医药的科学检验流程有严格的规定,并基本确定了不通过者不可上市应用的原则。很多人援引这一原则认为对于中医也应该采取“除非科学证明安全,无害方可应用,否则不可应用”的标准。我个人则还是倾向于用还是以经济学的“成本收益分析”来看这个问题:如果是开刀手术这种现代医学有靠谱安全流程且中医没有成型替代方案的病症自然是用现代医学;如果是打嗝皮疹积食这种双方的方案大体都没什么风险的小病则患者随意;如果是现代医学尚且无解,中医有成功或疑似成功个案的可以让中医一试,但政府应当至少对价格作出规制,防止江湖骗子以患者的侥幸心理赚钱。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总结我对于中医的看法,我认为合适的态度是“改医验药”:首先,中医理论和中餐的做法一样,确实有很多文学化的口诀和哲学化,诗意化表达,在今天有条件的基础上,至少应该大力引入数量化观念和统计检验。比如中医常说的“大热,大寒,微热”这样的词,如何用1,2,3,4,5这样的数字在病理学和药学上衡量和标准化?其次,中医应该接受科学的实验检验并公布各种结果,特别是国际上的结果。事实上我记得一两年前微博上有一个人贴了一个《美国医学会会刊》(Hinman et al., 2014)上的文章说它“证明”了针灸是无效的,应该废止针灸。我过去看了一下就发现,其实那篇文章只是说对于一个减缓膝盖疼,没有找到针灸有效的证据而已。而同时,我发现一篇同样是医学最高水准的国际杂志《柳叶刀》上的文章(Witt et al., 2005)证明对于大体相同的病症,针灸是有效的。我当然也不想评价这两篇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而只想说,科学是一种方法,一种好奇兼审慎的态度,而非一个结论,一个立场,抑或一个信仰。

2015年的时候屠呦呦教授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青蒿素就是一个很好的来自中医的,被现代科学检验和发展过的成功实例。当然,有些人会说,诺贝尔奖委员会并没有承认该奖是颁给中医,而且传统中药对于青蒿的煎方处理实际是错误的。但屠呦呦改进传统煎方的灵感来源实际来自更早的晋代医典,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全面废掉中医中药,这一现代制剂的发现不说不可能,也要晚上很久。用屠呦呦自己的话说:青蒿素是“中国传统医学给人类的一份礼物”。所以屠呦呦的获奖就算不是诺贝尔奖委员会对中医的认可,也更加不能说是对于一部分人对中医“废医废药”的观点的背书吧。我们承认,现代科学的理念大多来自西方,但也应该了解,来自西方的不仅有自由、开放、理性的科学传统,还有一元论、唯我(西方)独尊、一言不合即喊打喊杀的宗教裁判所传统。相比诺贝尔奖委员会,屠呦呦教授,和以饶毅教授为代表的在现代科学界大力推荐宣传屠教授成果的科学家们,在网上动辄以来历“不科学”为由对中医喊废喊灭的“爱科学”人士,他们秉持的到底是科学传统呢,还是宗教裁判所传统呢?

Hinman, Rana S., Paul McCrory, Marie Pirotta, Ian Relf, Andrew Forbes, Kay M. Crossley, Elizabeth Williamson et al. "Acupuncture for chronic knee pain: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312, no. 13 (2014): 1313-1322.

Witt, Claudia, B. Brinkhaus, S. Jena, K. Linde, A. Streng, S. Wagenpfeil, J. Hummelsberger, H. U. Walther, D. Melchart, and S. N. Willich. "Acupuncture in patients with osteoarthritis of the knee: a randomised trial." The Lancet 366, no. 9480 (2005): 136-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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