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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美国总统候选人学辩论

最近在各种渠道看到对于美国大选的讨论,但总觉得只看只言片语也很难判断一些东西,所以昨天专门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观看了一下希拉里和川普在全国代表大会上接受提名的演讲。但看完以后觉得收获更大的是能比较长时间地观察和学习二人的演讲和辩论技巧,并深深被二人的隔空过招折服。看完演讲本身以后再看一些媒体的报道和评论,感觉很多媒体都把两个演讲有意无意地分割开来了,特别是也许川普本身不是很讨媒体喜欢,很多媒体对他的发言都是片语带过,甚至在视频网站上,川普演讲的视频清晰度也低于希拉里。但我以为很多希拉里发言的精彩之处,恰恰是要结合之前川普的发言才能领略。

总体来说,我认为希拉里的演讲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看似不是直接回复川普在一周前的演讲,但实际上几乎处处都是在回应川普之前的演讲。二人的发言看似由分割的单元组成,但实际处处都有排兵布阵的精妙。具体说来,我认为二人隔空辩论的主逻辑线是这样的:

川普方在大的格局上是先破后立,希拉里是先立后破。

诉诸听众上,川普主打“法律”牌,希拉里主打“人情”牌。

从核心广告词来说,川普主打“美国第一”(American First),希拉里主打“团结力量大”(Stronger Together)。

希拉里的演讲之所以看起来不像是回复川普,是因为希拉里不是按照川普说的条目的顺序回复川普,而基本是按照川普说的条目的逆序回复川普。在这种竞选里,候选人说的话一般都无外两个指向:(1)攻击对方,也就是“破”;(2)宣扬自己,也就是“立”。这两种观点先说哪个都可以。川普选择先破后立大概是因为共和党现在是在野党,所以先天处于攻方,而且一般来说,破比立容易,特别是对于有执政经历的对手,挑对方的毛病给听众带来的可信度要高于宣传自己是如何可靠。

川普对于希拉里的攻击(“破”)大概有几方面:第一,民主党执政几年,美国经济持续倒退,这是民主党的错;第二,民主党执政期间,中东从相对稳定变为非常不稳定,希拉里作为负责外交政策的国务卿难辞其咎;第三,民主党对非法移民的宽松和赦免使得美国治安大大恶化,美国本地人的工作机会也被排挤;第四,希拉里作为职业政客,一定与大财团有千丝万缕联系,甚至被收买,而且面临“邮件门”等丑闻,个人信用令人质疑;第五,退回到1990年代末,美国的自由贸易政策使得美国失去了很多工作,这也是当时的民主党政府的错误和失职。

他对于自己的执政计划的“立”基本照应了之前的五点,但不完全按照“破”的顺序:首先,他强调要按照法律治国,并以此禁止非法移民;第二,他要重新签订贸易协定,惩罚在美国之前的自由贸易协定中受惠的国家;第三,他要在北约内部建立反恐机制,让北约成员国集体为反恐买单,打击恐怖主义,恢复和平;第四,他要施加压力,使得美国企业回归美国,增加就业(但具体措施似乎不详);最后,他在整个演说里都暗示:如果要想政客不被富豪绑架,那么除非参选人本人就是富豪,只有他才可以真正代表以勤劳致富为理念的美国劳动者。

不得不说,川普在共和党内引起巨大争议的同时能够脱颖而出,还是说明了他的“异类”观念受到了美国一些社会群体的欢迎的。和传统的共和党人不同,川普在社会思想和政策上比较亲近进步主义,比如在谈及治安问题时特意谈到了同性恋群体被害事件。同时,他力图将自己对于非法移民的观点和少数族裔切割开,强调反对非法移民其实是保护本国少数族裔的权利和机会,这也符合一些在全球化中失意的美国劳动者的诉求。因此,他可能是不多的能从民主党基本盘里“偷”出一些选票的共和党人。

但同时,川普的一些主张十分偏激而且没什么道理。特别是关于美国建立自由贸易协定一条,以当时美国和国际的环境,建立自由贸易协定对当时的美国应该说是非常确定有利的,这不能以事后它在危机时不利美国就业予以否定。同时,川普建议退出贸易合约,和每个国家单独谈判的成本也非常高,根本不具有可操作性。

此外,川普的演讲风格可能不是非常讨喜。总体来说,他讲话的重音和强调句有点过多。他喜欢在自己觉得讲得有“梗”的句子后停顿等待观众反应。这种策略有时很有效,有时不太有效,而且他在一次演讲里用的次数也较多。这些风格都可能给人留下“霸道,有攻击性,自负”的印象。

面对川普的激烈挑战,希拉里如何回应呢?

希拉里演讲以美国国父们的故事说明了美国的立国核心价值是“团结,合作,妥协”,并指责川普的演讲充满了“我会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而忽视了光靠一个人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解决问题的永远是众人团结一致形成的“我们”。

公道地来说,这个指责不是特别的有力,因为川普在演讲开头的60%时间里,用的也是“我们”,只有到了后面30%左右阐述自己的政策时才转向“我”。“我”和“我们”不是有先天高下的两个词。候选人用“我们”确实可以团结人,也可以表示自己不是一个自我为中心,掠取别人功劳的人;但必要的时候,候选人也会需要用“我”也可以表示一种担当和负责任的态度。

但接下来,希里拉继续谈自己的家庭和奋斗史,可以说是非常给自己加分的。在谈及这部分的时候,希拉里强调,自己来自一个制造业家庭,他的祖父不富有,父亲也是靠勤劳致富,而不像川普家做房地产把名字放在大楼上。通过这个故事,她巧妙地暗示观众:虽然自己和川普都是人们常说的“富二代”,但川普家是倒买倒卖的投机资本家,自己家是制造业出身,所以自己必然比川普能更好地代表美国制造业和劳动人民。

然后,她通过几个美国孩子的故事简单有力地放出自己“立”的第一个点:谁说我们执政的时候毫无建树?我们推广了儿童医疗保险,惠及千万儿童!

再然后,希里拉的表现越来越好,她针对川普之前对自己的批评先后提到:第一,民主党执政期间外交和国际安全成就巨大,最直接的例子是击杀本拉登,为911遇难者套回公道(针对川普攻击第二条);第二,美国的经济危机不是民主党造成的,虽然前八年经济不好,但没有民主党会更糟,事实上,奥巴马政府挽救了美国(针对川普第一点攻击);第三,自己可以继续救美国,而具体方案第一条就是拿华尔街开刀,给富人加税,用来给穷人涨工资(针对川普攻击第四条)。这些都是民主党和自己的业绩,也是值得获得选票的理由。

除了这三条之外,希里拉还提到了自己的气候变化和清洁能源政策可以促进就业,也提到了在反对“不公平”贸易上自己和川普立场并无不同(针对川普攻击第五条)。对于川普关于非法移民政策的攻击(第三条),希拉里没有特别直接回应,而只是说移民对于美国总体是好的,增加移民会促进团结,也会增加美国凝聚力。

在提出自己的“立”的方面以后,希拉里开始对川普的“破”了。她攻击对方的主要方面有:首先,川普虽然说自己会让美国公司回到美国办厂,但川普自己的工厂就在国外,这没有诚信;其次,川普脾气暴躁,常常指责军队,但美国总统要担任三军统帅,川普不可能称职,在之前的提名演说中,有一名抗议者闯入场地进行抗议被警察拖走,川普感到满意,这说明他没有起码的包容和胸襟;第三,川普的言论常常制造分裂和对立,比如他在警察和少数族裔青少年对立中不分青红皂白认为警察总是对的,而正确的做法是应该让不同立场的人坐下来对话,相互理解。

希拉里对于川普的攻击每一条都非常有分量,而且特别是从第二条和第三条可以体现:带走抗议者,支持警察虽然是“维护法律”,但如果缺少人情的考量,这样的决策也是难以获得很多人的支持的。同时,总统肩负重大责任,以川普火爆的性格,民众确实会担心他是否会在关键时刻沉得住气。

应该说,希拉里选择先“立”后“破”是非常明智的,因为如果上来就攻击川普,即使是呈现一样的证据,也难免让人留下“吵架”甚至“比烂”的印象。除了开始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而有些提高音量,希拉里对于声音和语调的控制几乎自始至终都非常自如,而且平和。她从始至终谈得最多的是家庭和个人经历,当然也从未忘记对于对手的每一个观点都作出有针对性地回应。谈家庭的优势除了增加亲和力以外,也可以帮助消除选民对她“从政时间过长,身上有官气”的刻板印象。同时,“家”的概念也很容易容纳民主党所希望树立的自己是包容性政党,以及希拉里是“所有人”(而不只是民主党人)的总统的形象。

如果说川普的演讲是以驳论文的形式为主,希拉里的演讲更像一篇“形散神聚”的散文。从文学角度来说,希拉里演讲的技巧和立意都高了一筹(写出好的驳论文,有智商基本就够了;但写出好的散文真的需要文彩和灵感)。这也许真的帮她从川普手中抢回了很多选票。

当然,对于这种回合制演讲,先发劣势和后发优势是不可忽略的。如果把两个人顺序倒过来,也许希拉里的优势不会这么大。

当然,大家都知道竞选演讲从不可能是个人独立完成的作品,所以这里说的川普和希拉里都包括了他们的竞选团对和幕后智囊。

当然,竞选里说的话有些是噱头,有些是空头支票,不能全信。但一般来说,一个候选人越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可信,在逻辑上站得住脚,在感情上吸引人,他/她的竞选成绩总是会更好些的。这也是候选人的演讲和辩论水平在竞选中非常重要的原因。而对于普通人而言,观看这种久经战阵的选手的对战肯定也更容易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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